對中國民主問題的一些想法

一月 17th, 2017 by 思考/HK-X-Force Leave a reply »

​過去的半年裏,在新亞研究所旁聽了「近代中國民主思想」一課,每堂由來自不少院校的教援講述與中國民主思想有關的課題,由不同角度、不同觀點去了解同一個問題,獲益良多。聽課後,筆者一直嘗試梳理自己對於這個問題的一些想法與疑問,不過改完又改,總是感覺寫得不夠好。也許先貼出來,希望能有些交流,衝擊一下自己的想法。

中國的民主之路能否走下去?

民主,毫無疑問這是來自西方之體制,中國古代只有民本,而沒有民主。過去不少新儒家學者指出中國傳統的民本思想與西方的民主精神有相同的根源,但是兩者在實踐上始終有重大差異——民本是一種管治理念,而民主則必須包含明文規定的法定制度。民本思想終歸建基於皇權統治,而民主思想則重如何打破皇權,讓人民有公共事務的決定權,包括選擇領導者及監察政府的權利。

近代民主制度的掘起及發展,西方各國均是由人民主動去爭取(包括直接暴力爭取或間接施予壓力),而非皇族在毫無下壓力忽然放棄權力。這股不斷邁延的大眾民主思潮,與歐洲政治制度歷史及哲學思想傳統(尤其是希臘)息息相關。起源自歐洲的這股浪潮在十九至二十世紀直捲全球,成為一種「普世價值」,連獨裁的北韓政權都要以民主自居。中國人由清末開始就談民主,辛亥革命後對民主作出不少嘗試及努力,至今已過百年,究竟中國的民主之路真的能走下去嗎?

最近中國共產黨搞鄉村選舉成為國際新聞,選舉的重重篩選與記者無法訪問所謂的獨立候人,讓人看到這仍只是一場「大龍鳳」。但是筆者認為選舉的樣板性還是其次,更重要的癥結在於人民到底有沒有動力參與,有沒有主動去爭取民主。如果人民真的要主動去爭取選舉權,那怕選舉原意只是樣板戲,人民依然可以盡量找空間去突破,盡量逼政府正視人民的訴求。但相反不論民主制度有多完善,如果人民對民主漠不關心,那麼多完善的制度都很容易會被當權者一步步催毀。中國大陸與民主的真正距離,並非政府有沒有推行制度上的改革,而是在乎普遍人民是否認同需要爭取民主。如果人民依然傾向認同極權政府的高辦事效率,接受少數人會被打壓、被禁聲(只要不是自己),不介意犧牲部份基本人權以維持現有的經濟利益及所謂的穩定,則民主之路遙遙無期。

中產階層會如何看待民主?

在近代中國的民主化歷史當中,值得對比的是台灣與大陸對於民主化的走向。在冷戰時代,台灣經歷了蔣介石白色恐怖管治,刺激了台灣本土居民爭取自身權益,形成一波又一波的「黨外運動」。再加上後來美國選擇與中共友好以抵抗蘇聯,令國民黨逐漸放棄高壓管治策略,順應民主化的呼聲,以維持台灣自身的穩定及國際地位。另一邊廂,大陸經歷共產黨的反右運動及文化大革命,亦為極度恐怖的時期,不過就沒有激發出民主運動,箇中原因及影響值得深思。

筆者對中共歷史了解未深,僅分享一些粗略的看法。因為大陸經歷的情況與其他民主國家相反,並非是當權者、貴族或菁英階層打壓人民,相反是平民被賦予權力、被煽動去肆意攻擊及批鬥原本處於社會上層的人。雖然人們活在誠惶誠恐的恐怖氣氛中,終日擔心受舉報牽連,但是突如其來的生殺大權及推倒固有社會上層階級的亢奮則使全國陷入瘋狂及盲目。最令人擔心的是這段時間所造成的創傷,究竟能否復原。中國會否已經如《被禁錮的心靈》所描述一般,人民習慣終日戴着面具生活,不再分辨道德及價值觀的對與錯,對社會的殘酷變得冷漠無情?

展望未來,言人人殊,主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過去很多人認為當中國大陸的經濟發展達到一定程度,人民溫飽已足,工作穩定,各種生活質素追上發達國家,就會進一步追求政治權利,開始步向民主。「中產階級增多帶動民主發展」,是歐美國家推廣民主的一種傳統思路。但是由過去十幾年在第三波民主浪潮的國家中,我們可以看見另一種趨勢——當中產階級擴大,他們會更主重保護自身利益,認為民主制度可能減低自己在社會上的優勢,各種監督政府的制度亦可能拖慢國家發展,繼而抗拒進一步的民主改革,相反地支持一定程度的專制管治政策。(詳細見另文《《民主在退潮》讀後感——民主為人民帶來甚麼?》)中國大陸會否亦出現類似的情況,急速增長的中產階級反而成為妨礙民主化的關卡,讓民主未萌芽就先夭折?

中共現時的策略是給予人民很大程度的經濟自由,讓人民的一般生活得到滿足,但同時對言論及政治自由保持嚴密控制,情況甚至越來越差。習近平上台後,大規模拘捕維權律師,或許就反映出中共高層對中產階級急速擴大的擔憂,盡早消滅人民為自己爭取權益的民間力量(有關新聞報導見《BBC – 「709大抓捕」一週年:法律界人士、家屬發聲》)。究竟中共能否在中產階層維持高度控制力,主導這些人的思想與觀點,將這個新形成的社會群體塑造為排拒民主的新力量?

民主體制在世界各國是否走向困局?

在課程中,也聽到有教授與學生對於民主最近的實施情況感到擔憂。過去從中央集權改革到代議政治,透過選舉人民認可的代議士去處理社會國家問題。有些教授認為此機制其實也是一種「精英選拔」過程,與古代不同的地方是以前的科舉與察舉中皇權的介入比較大,而現代的選舉機制則把這個權利交到人民手上。在人權意識越來越普及的時間,參與選舉的門欖也慢慢降低。比較保守的人就開始擔心,民主選舉機制是否依然有效把真正能夠推動社會前進的「精英」推舉出來?在資訊氾濫的時代,各種偏頗的信息會否影響人民能否準確判斷代議士的能力?來自台灣的同學指出,雖然民主制度下民眾可以在下一屆選舉把不認可的議員剔除,但是經過一代又一代的候選人沒有兌現承諾,一屆又一屆的選擇把不同的人拉下來,不少民眾似乎已經對選舉感到絕望。究竟民主體制要怎樣走出困局?

筆者大膽地聯想,過去十年不少國家萌生各種公民社會、公民參與等理念,有各種不同的嘗試與實踐,也許就是出於人民對於議會續漸僵化的反響。在香港尤其明顯,由於畸形的議會架構無法反映民意,政府的諮詢也往往流於形式化,促成社會上種種關注不同範疇的民間團體,市民嘗試在既定的議會與政府架構外更直接地參與各種社區和社會事務,推動更多人關注社區,透過各種渠道讓民意能發揮影響力。如果宏觀地看,從中央集權到代議政治到公民參與,是社會管理權不斷分散的過程,從一個人分散到所有人。隨著第二、三波民主化停滯不前,和世界各地出現由離散群眾主導社會運動,看來各國的民主發展已經從上世紀由歐美政府主導,變為近年由公民有機聚合主導,而且其影響力可能繼續擴大。世界上一方面延續人民要求權力下放的趨勢,同時有上文提到中產階層不滿民主制度削弱自己優勢與重視經濟發展的反響,不同的力量都在影響民主的發展。

看到公民社會、公民參與的冒起,不禁佩服唐君毅對於民主的見解。唐先生認為發展民主不能只單看政治制度,關注民主的人也不應該只關注政治,而應該把目光放到所有文化範疇上面,推動多元社會發展。要人民發揮傳統仁義之心,尊重大家對不同文化的價值追求,社會能容納各方面之自發組織,既爭取自己範疇的權益,也關注其他文化範疇的情況,發揮檢察政府的作用,整體社會各種文化都能健康發展。這種理想,與今天人們所說的公民社會、公民參與,大抵上相同。很多人分析中國文化怎樣能融入21世紀,也許唐先生就給了我們重要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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