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的眼神 — 阿兹海默/老人痴呆症雜談


筆者從事電訊業的工作,上班地點不確定,經常要到處跑。最近在一個舊區上班,剛好有一個老婆婆住在附近的老人院,所以這幾個禮拜可以在午飯時有空就過去看一看她。今天適逢冬至,中午也過去探望一下,替她按摩筋骨。

這位老婆婆是我家婆婆的好朋友,他們年輕的時候在上海已經是鄰居。1945 以後,國內一陣又一陣風風雨雨,很多家庭都紛紛逃到香港。兩位婆婆的丈夫們先來到香港,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儲錢讓她們帶著兒女過來香港。雖然來到香港後未能再做鄰居,但她們還是常常見面,我媽與老婆婆的兒女也是感情很深的世交。我從小就與婆婆同住,小時候常常跟着婆婆到老婆婆家玩,看她們打麻將,吃她們拿手的上海菜,學包上海雲吞水餃。在我家婆婆過身以後,我已經把老婆婆當成是親生婆婆一樣的看待。

老婆婆一直頭腦很好,年紀很大還可以一個人從新界到九龍城南貨店買東西(以前土瓜灣有很多上海人聚居,在土瓜灣和九龍城一帶有不少南貨老店),打麻將是腦筋還是轉得很快。但是在幾年前,老婆婆的情緒開始變得飄忽,開始對身邊的親人有莫明奇妙的猜忌。對,她是患上了老人痴呆症,而且惡化得很快。只是半年的是間,就已經嚴重得要住院留醫,及後要考慮要否入住長時間有人照顧的療養院,以及是否下重藥。下重藥,會讓人變得呆濟、思維遲頓;但不下重藥的話,情緒又變得非常飄忽,對身邊四周的人影響很大。

據修讀精神科的朋友所説,這俗稱老人痴呆的阿兹海默症,簡單而言是有部份腦細胞逐漸萎縮,所以腦部漸漸失去部份功能。不同種類的症狀,如失去短期記憶、沒耐性、情緒不穩等,就是不同功能的腦細胞逐漸萎縮。由於病患令這些部份消失了,所以暫時而言這是不之治症,只能盡早發現,並拖慢病情。一部份腦袋消失掉,這,是最令筆者最恐懼的病症。

腦,是讓人有情感、有思考的重要器官,更是承載種種回憶的容器。因為有回憶、有思考、有情感,我們方能建構與別人的關係,方能確定自己活存在這世上,方能以愛回應所有愛護自己的至親。阿兹海默症最令筆者害怕的,在於病症傷害最深的並非自己,而是自己最珍重的親人。比方說,假如筆者患上此症,又遇有情緒失控的病癥,對筆者而言可能只是情緒變壞、多發脾氣、隨意罵人,但是最受傷害的卻是每天關心自己、照顧自己的親人。自己的腦袋已經無法正常地回應別人的關懷,在無知與無法控制下不斷傷害至親,他們為自己無償付出,但反而每天要受氣。究竟要人怎樣承受這種壓力與悲痛?假使人死後意識真的能恢復,又怎樣面對自己這段傷害至親的日子?

如今的我,無法想像這一切。除了悔恨以前應該更多探望老婆婆,沒能完成再次包雲吞給她的承諾 (她如今只能吃流質食物),能做的就是現在也更多去探望她。縱使她已走不動,也不能打麻將,說話很多時候都很含糊,但是看到當我替她按摩肩膊時回應我的眼神,我相信她仍知道我在她身邊。

插圖 1:筆者與家人包的上海雲吞/水餃,左邊為水餃,右邊為雲吞

插圖 2:來自 萊伊莎‧艾莉™ ⊕ 如果曾經可以是永遠,為電影《明日的記憶》中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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